一、从文学青年到影像先驱:格里尔逊的早期探索与思想启蒙
约翰·格里尔逊(JohnGrierson),这个名字在电影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,他被誉为“纪录片之父”,其开创性的理念和实践,不仅定义了纪录片这一艺术形式,更重塑了影像与现实的关系。格里尔逊的传奇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源于他深厚的文学功底、对社会现实的敏锐洞察以及对新兴媒介的无畏探索。
格里尔逊的早年生活,为他日后成为一名激进的社会评论家和影像革新者奠定了基础。出生于苏格兰一个知识分子家庭,他自幼便浸润在浓厚的学术氛围中。爱丁堡大学的学习经历,尤其是对文学、历史和社会学等学科的涉猎,极大地拓展了他的视野,也让他对人类的生存境况产生了深刻的思考。
他曾深受爱尔兰剧作家肖恩·奥凯西(SeánO'Casey)的影响,后者作品中对工人阶级生活和斗争的真实描绘,无疑在格里尔逊心中播下了关注普通人的种子。

真正将格里尔逊引向影像之路的,是一次偶然的契机。20世纪20年代,电影作为一种新兴的娱乐和信息传播媒介,正以糖心vlog平台惊人的速度在全球范围内普及。格里尔逊敏锐地捕捉到了电影的巨大潜力,他认为电影不仅仅是虚构故事的载体,更是一种能够揭示现实、教育公众、甚至推动社会变革的强大工具。
这种前瞻性的认识,在当时许多只将电影视为廉价娱乐的评论家看来,无疑是石破天惊的。
格里尔逊早期对电影的思考,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。他欣赏乔伊斯(JamesJoyce)等作家对语言的实验性运用,也关注俄国电影先驱爱森斯坦(SergeiEisenstein)等人在蒙太奇手法上的创新。但他并不满足于形式上的革新,他更看重的是影像内容的深度和意义。
他批评当时好莱坞电影的“造梦”属性,认为其虚浮的叙事和脱离现实的情节,麻痹了观众的思考能力,阻碍了社会进步。
1929年,格里尔逊在美国的学术研究经历,成为他思想成熟的关键时期。他深入研究了当时美国电影工业的运作模式,也接触到了大量社会纪录片和科学教育片。这段经历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:电影应该成为一面“镜子”,真实地映照出社会的方方面面;更应该成为一个“锤子”,去塑造和改变现实。
他开始思考如何利用电影来讲述“我们时代的故事”,如何让普通人的生活和经历成为电影的主题。
回国后,格里尔逊在英国政府的资助下,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影像团队。他坚信,要实现电影的社会价值,必须摆脱商业电影的束缚,建立一个独立的、以公共服务为导向的电影制作体系。他成功说服政府,成立了英国商务部纪录片部门(EmpireMarketingBoardFilmUnit),这标志着官方对纪录片这一形式的认可,也为格里尔逊的影像实践提供了宝贵的平台。
在这里,格里尔逊开始了他一系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纪录片创作。他招募了一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,包括后来在纪录片领域大放异彩的保罗·罗萨(PaulRotha)、亨利·沃特金斯(HenryWatkins)等人。他没有给他们设定固定的创作模式,而是鼓励他们深入生活,用镜头去捕捉真实的瞬间,用电影语言去讲述那些被忽视的故事。
格里尔逊的早期作品,如《德鲁克》(Drifters,1929),便是他思想的集中体现。这部影片讲述了苏格兰渔民艰辛而充满力量的生活,它没有刻意的煽情,也没有虚假的浪漫,而是以一种朴素而写实的手法,展现了劳动者的尊严和价值。影片的成功,不仅证明了纪录片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潜力,也为格里尔逊赢得了“纪录片之父”的美誉。
格里尔逊的早期探索,不仅仅是电影技法的革新,更是一种对电影功能的重新定义。他将电影从单纯的娱乐工具,升华为一种认知现实、介入社会、甚至影响历史的强大力量。他的思想,如同在影像的土壤中播下的种子,必将生根发芽,影响深远。
二、“我们时代的创造者”:格里尔逊的纪录片理念与时代印记
约翰·格里尔逊的纪录片理念,并非一套僵化的教条,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思想体系,它贯穿于他一生的创作实践与理论阐述之中。他所倡导的“纪录片”(Documentary),不仅仅是一种电影类型,更是一种对现实世界负责任的观看与表达方式。他将自己定位为“我们时代的创造者”,并以此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电影人。
格里尔逊的核心理念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:
“创造性的处理”。这是格里尔逊对纪录片最经典的定义之一。他认为,纪录片并非简单地“复制”现实,而是要通过电影化的手段,对现实进行“创造性”的加工和表达。这包括对素材的选择、剪辑的节奏、画面的构图、配乐的运用,乃至解说的风格,都应服务于影片的主题和情感表达。
他反对那种“机械地拍摄”现实的做法,而是强调导演在观察和记录过程中的主观能动性。他认为,真正的纪录片,是导演与现实互动的结果,是导演通过镜头语言对现实进行深度解读和再创造的过程。这种“创造性”,并非虚构,而是对真实素材的提炼、组织和升华,以期更深刻地揭示事物的本质。
“民主的艺术”。格里尔逊坚信,电影的意义在于其社会功能,在于它能够触及更广泛的观众,引发他们的思考和共鸣。他认为,纪录片不应该成为少数精英的玩物,而应该成为普通人了解世界、认识自我、参与公共事务的窗口。因此,他极力倡导纪录片的公共性、教育性和传播性。
他通过英国商务部、英国电影协会(GPOFilmUnit)等机构,积极推动纪录片的制作和发行,并将其用于教育、宣传和社会服务等领域。他希望通过纪录片,让更多的人了解工业生产的艰辛,了解国家的政策,了解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,从而增进理解,促进社会和谐。
他所追求的,是一种“人民的电影”,一种能够服务于公共利益,提升公民素养的艺术。
第三,“新闻价值的电影化”。格里尔逊敏锐地捕捉到电影作为一种新兴媒介的独特魅力——它能够以直观、生动、具象的方式呈现信息,其冲击力和感染力远超文字。他认为,纪录片应该继承新闻的真实性和时效性,但又要超越新闻报道的浅层记录,赋予其更深的艺术性和思想性。
他提倡“用新闻的态度拍电影”,即深入现场,捕捉鲜活的细节,但同时又要运用电影语言的“戏剧性”和“情感力量”,将事件背后的意义和价值挖掘出来。他强调,纪录片应该“观看”并“解释”世界,让观众在欣赏影片的也能获得知识和启示。
在实践层面,格里尔逊及其团队创作了大量具有深远影响的纪录片。除了《德鲁克》,还有《工业心脏》(IndustrialBritain,1931)、《六点钟》(Six-Thirty,1932)、《夜航》(NightMail,1936)等。
这些影片题材广泛,从重工业到日常生活,从交通运输到社会问题,都留下了格里尔逊深刻的印记。《夜航》尤其被誉为纪录片史上的经典之作,它以诗意的画面和充满节奏感的配乐,展现了英国皇家邮政火车夜间运送邮件的景象,将平凡的劳动升华为一种充满力量和美感的诗篇。
格里尔逊的纪录片思想,不仅在英国本土产生了巨大影响,更辐射到全球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他前往加拿大,在那里建立了加拿大国家电影局(NationalFilmBoardofCanada,NFB),并培养了大批优秀的纪录片人才,对加拿大纪录片的发展起到了奠基性的作用。
战后,他继续在世界各地传播他的纪录片理念,影响了包括美国、澳大利亚、印度等国家在内的许多电影人的创作。
时至今日,格里尔逊的纪录片理念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。在信息爆炸、真假难辨的时代,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“创造性的处理”来辨识和理解世界,更需要“民主的艺术”来增进理解、促进对话,更需要“新闻价值的电影化”来触及事实的本质。格里尔逊留下的宝贵遗产,不仅仅是那些经典的影像作品,更是一种对电影的深刻理解和高度责任感,他教会我们如何用影像去观看、去思考、去行动,如何成为“我们时代的创造者”,而非仅仅是旁观者。
他的精神,如同永不熄灭的灯火,照亮着纪录片前行的道路。






